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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抛砖砸死人该当何罪?
[ 2014-9-7 12:49:00 | By: 宽厚贤明 ]
 

案例纪实

楼顶抛下两块砖被判徒刑12

------高空抛砖砸死人该当何罪?

 

本报记者张宽明  本报通讯员马卫东  盛茂

 

95下午,记者在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旁听了一起在当地影响较大的案件----被告人从16高的楼顶扔下两块红砖头,不料击中行

人头部致死。

该案将如何判决?不仅引起当地市民的关

注,也引起不少法律人对罪名之争、对被告

人是主观过失还是故意之争……

记者将目击庭审的经过奉献给大家,既提示

人们千万不要随心所欲地从楼上抛东西,也

供法律人继续研讨这起典型案例。

事发:

高楼掉下砖头砸死人

 

据证人牛某回忆,2013111下午1615

左右,其在连云港市连云区长宁路日出东方小

区后门,看到一个男子被从高空落下的一大块

不规则形状的红色砖头砸到头上,该男子倒

地,并流了很多血,砖头碎成好几块。

连云港市东方医院记录,被害人范文熙于20131111640分入院抢救,当日2005分死亡。经法医鉴定,被害人系被钝性物体作用头部致开放性颅脑损伤死亡。

楼顶怎么突然掉下两块砖?

据证人王连云、鲍仕赞证明,为装修日出东方

小区3号楼1601室购买了红砖,完工剩下的八九

块红砖放在楼顶。

是谁将砖头抛下?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丁美刚在日出东方小区从事涂料工工作,案发前其在该小区3号楼701室内暂住。该3号楼共16层。201311116时许,他乘电梯到3号楼楼顶平台收取自己晾晒的衣服,因感到平时家中生活压力大而产生不良情绪,见楼顶有一摞建筑用红砖,遂用右手拿起两块红砖朝东侧方向扔下,随即从安全楼梯逃离现场并返回暂住处。丁美刚在公安机关对其进行询问时,主动交代了上述犯罪事实。

 

定性之争:

是主观故意犯罪,还是过失犯罪?

2014521,连云港市人民检察院向连云港市中院提起公诉,指控被告人丁美刚犯故意伤害罪。

公诉机关就起诉指控的上述事实向法庭出示了物证、书证、鉴定意见、视听资料、现场勘验检查笔录、证人证言及被告人供述等证据。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丁美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之规定,应当以故意伤害罪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辩护人提出被告人是过失致人死亡,被告人也辩解称其并不是故意扔砖头,不想伤害被害人。

在审理期间,对于被告人是否是故意犯罪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有少数人认为被告人的行为是过失,不应认定被告人是故意犯罪。理由是,从被告人的供述可以清楚的知道,被告人在扔下砖头之前其头脑是空白的,出手之后其才意识到会造成危害后果,而且被害人与其素不相识,其也没有伤害或致被害人死亡的主观意愿。其仅仅是因为之前因疏忽大意,没有认识到其行为的危害后果才做出了这样的行为,因此,其犯罪的主观方面是过失,不是故意。

合议庭认为,过失的说法貌似有道理,但其忽

略了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在评价被告人主

观方面的时候,应结合其客观行为,以一般人

的标准来对其进行评价。其扔砖头的行为既不

是条件反射,也不是受制于人,更不是本能产

生的动作。其扔砖头,是其主观意识支配下的

主动性行为。且案发前,其在案发地周围工作

生活一个多月,明知地上一层为临街门面房,

东侧门面房前是长宁路,来往行人及车辆较

多。其有足够的能力,判断出其行为可能造成

的危害后果,但其不但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

没有任何可以避免造成危害后果的客观性条

件。虽然没有证据证实其是积极追求危害后果

的发生,但其至少是放任了危害后果的发生。

因此其主观上不是过失,而是故意。

 

罪名之争:

是故意伤害罪,

还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支持故意伤害罪的意见认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要求被告人的行为要与放火、爆炸、决水等行为具有相当性,且危害了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或重大公私财产的安全。本案中被告人的行为明显不能与放火、决水、爆炸等行为具有相当性,而且其仅造成了一人死亡的后果,没有危害到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尚且达不到危害公共安全的程度。

支持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意见认为:

首先,从犯罪所侵犯的客体分析,被告人丁美刚将砖头从高楼楼顶掷向城市交通要道及公共场所,就其犯罪现场的特定性和犯罪行为的危险性而言,具有与放火、决水、爆炸、投放危险物质等犯罪行为相当的高度危险性,足以认定丁美刚的行为危害了不特定多数人的生命、健康以及公私财产的安全,侵害了刑法所保护的社会公共安全法益。

其次,从犯罪的主观方面分析,被告人丁美刚明知其实施的危险方法会危害公共安全,即危害不特定的多数人的生命、健康或者公私财产安全的严重后果,虽无证据证明其积极追求或希望该危害结果的发生,但其并未采取任何补救措施,反而放任危害后果的发生,主观方面应认定为故意。

第三,从犯罪行为的客观方面分析,被告人丁美刚的行为并非针对特定的人或财物所实施的侵害行为,其行为虽造成了本案被害人的伤亡结果,但其行为的危险性后果既包括但不限于此结果,客观上存在着造成更加严重损害后果的可能性。

合议庭最终认为,被告人丁美刚的行为触犯了《刑法》第114条、第115条第1款的规定,应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对于公诉机关指控故意伤害的罪名不当,法院依法予以纠正。

 

自首之争:

在司法机关一般性排查时

被询问人主动交代自己罪行的应构成自首

 

部分法律人认为,被告人丁美刚是在公安机关民警带到派出所进行询问后,承受不住压力,才交代了犯罪事实。因此,不应认定自首。且有证据(电梯的监控录像证实其在案发前到达了16楼)证实其涉嫌犯罪,不能认定其是自首。

据办案民警回忆,本案正式立案是在113日,而案件发生于111日。被告人丁美刚是112日晚被公安机关出具了询问通知书进行了谈话,次日上午,在询问未结束前,丁美刚供述了其犯罪事实,进而公安机关才立案侦查。

合议庭认为,在丁美刚有罪供述之前,公安机关没有掌握任何直接证实被告人犯罪的证据,仅有的是电梯的监控录像,甚至本案是否属于刑事案件,公安机关尚没有直接证据证实,也就是说当时公安机关并没有证据可以将丁美刚列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行为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于2010年《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若干问题的意见》中关于“自动投案”的具体认定。在司法机关未确定犯罪嫌疑人,尚在一般性排查询问时主动交代自己罪行的,其应构成自首。

 

赔偿之困境:

被告人一贫如洗 被害人面临破产

 

被害人是一名商人,原本家庭富有,生活美满。但其生前经商期间存在较大数额的债权债务关系,其死亡导致家庭生活突然就陷入了经济上的困顿,房产抵押给了银行,许多商务其家人并不知晓,面临破产困境。

被告人家庭存在遗传性疾病,其大伯、弟弟、三个妹妹都存在脑部疾病问题,其本人脑中疑似长有松果体囊肿,妻子是盲人,大女儿2年前因小脑萎缩治疗结果不理想,目前重度残疾,家中积蓄花光,还负债累累。

面对被害人亲属失去亲人的痛苦面容,面对被告人家中一张张面目呆滞,办案人员对附带民事的审理是一筹莫展。

但被告人的父亲没有放弃任何一丝可能,其求亲告友,多方筹措,向法院交来了3万元钱,恳请对方念其家庭困难、丁美刚是无心之过的情况下,原谅丁美刚。

虽然在合议庭的努力下,最终被害人亲属接受了3万元赔偿款,但丁美刚最终没有得到被害人亲属的谅解。

 

量刑之辩

是从重,还是从轻?

如何将本案做到罪责刑相一致,让被告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刑期如何确定,也引起了较大的争议。

资料显示,常见高空坠物伤人案件,但不是民事案件,就是过失致人死亡类案件,尚没有完全类似的故意犯罪案例被刑事判决。

主张重判的意见认为,高空抛物行为在经济社会高速发展,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的今天,具有十分严重的危害性,被告人的行为还造成了一人死亡的严重后果,因此应从重从严判处。

主张对被告人从轻处罚的意见认为,被告人的人身危险性毕竟要区别于其他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分子,其没有前科劣迹,至少没有证据证实其实积极追求危害后果的发生,主观恶性不深,且有自首情节,虽然要区别与典型的投案自首,其又在家人的帮助下尽其所有赔偿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且有悔罪表现,对其量重刑没有实质意义。

合议庭认为,刑事评价,足以警醒世人。被告人丁美刚在公安机关一般性排查询问中主动交代犯罪事实,应视为自首,可依法从轻处罚,其辩护人关于丁美刚构成自首的辩护意见成立,予以采纳。被告人丁美刚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且有悔罪表现,也应酌情对其从轻处罚。因此,对被告人丁美刚从轻处罚,可以促使类似的犯罪分子能主动供述犯罪事实,使更多的案件得以顺利侦破。所以,从轻处罚的意见更有意义。

最终,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处丁美刚有期徒刑十二年。

采访后记

据主审法官介绍,本案目前尚未找到类似的案例。本案的审理过程一直争议声不断,合议庭力求判决结果被公众所接受,判决能引导普通民众的日常行为,预防类似惨剧的再次发生。主审法官说,真理都是在争议中不断明朗,合议庭希望,此案的庭审直播能够影响和改变一些人生活中的不良行为,让人们心存敬畏,三思而后行。尤其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发泄不满情绪,以免悔恨终生。

目击庭审经过,让记者迫切地感到:高空抛物问题,不仅仅是法律如何对此进行评价的问题,也应当成为政府和社会各界关注的社会问题。要集思广益,充分做好预防工作,比如除物管人员外不得进入楼顶等;还要通过设立基金或保险等方式,解决此类事件危害后果的救助难题。


法条链接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

第一百一十四条 放火、决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或者以其他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一百一十五条 放火、决水、爆炸以及投放毒害性、放射性、传染病病原体等物质或者以其他危险方法致人重伤、死亡或者使公私财产遭受重大损失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过失犯前款罪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第六十七条 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犯罪嫌疑人虽不具有前两款规定的自首情节,但是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从轻处罚;因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避免特别严重后果发生的,可以减轻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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