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加入收藏|加入桌面|网站地图|RSS

东方法眼 [dffyw.com]

 

请选择搜索分类 全站资讯图片下载视频

一支绿豆雪糕──本科毕业十年聚会忆想

2010年11月22日11:33 东方法眼李绍章 评论字号:T|T
  一

  前夜,相识已久但从未谋面的一位朋友,给我发来一条信息,说我吃绿豆雪糕的神情很专注。我顿时诧异,询问得知其有一张我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的照片。只记得有几次公开的队形整齐的集体合影,哪来的绿豆雪糕呢?好奇。转发。原来是这样明媚的一个瞬间,也便觉得有写点东西的必要了。

  早已得到消息说大学毕业十年了,国庆节想组织班里同学聚聚会。不知不觉、知知觉觉,离开那座依山傍海的经典校园,一晃已是十年。于我而言,绝大多数同学毕业后还真没见过面,甚至都没有任何形式的联系。甭说毕业后了,即便在漂泊苦读的四年,我也是默默无闻的,低调了又低调。除了在自习教室和图书馆看书学习,就是食堂和宿舍,班里的任何集体活动,我全部拒绝参加,无一例外。毕业集体照也没去拍,记得当时我是在图书馆整理四年的读书笔记,把这历史的一刻全然给忘了。这样的大学生活很单调,很寂寞,但也很充实,很愉快。仿佛在冥冥之中,我就是一个追求单纯生活的自由人。

  所以,在那个已是春暖花开、五彩缤纷的季节,我也是一个“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很典型,更很向往。四年一千多天,我甚至从来没和女生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无论书面的还是口头的。校园里不慎与异性偶遇,大老远看到了,就早早地做好低头准备,设法绕道避开,还来得及;要是近距离恍然撞见,一旦觉得逃离的希望非常渺茫,就急中生智,假装看看那块戴了多年的五块钱的电子手表,羞涩擦肩而过,顿生一澜自责。性格内向、思想僵化至如此地步,除了真正了解我的同学可以帮忙作证之外,在这个花花绿绿的世界,在这个飘飘忽忽的年代,也许没人会相信这竟然可以是一个事实。

  二

  不禁忆及过去。小时候啥性格,长大也变不了哪里去。我小时候最怕见人,家里只要来了客,我肯定是躲在被窝里的,装感冒。原本没影的事,却硬着头皮装出来,还要演得有鼻子有眼,很痛苦。这还不算什么,最痛苦的是,一听说家里要来客,心就提前备受煎熬了起来,一整套的循环系统立刻凝固,直到人走客散。那时候,我整天梦想着快快长大,也许长大就敢见人了。可是,最最痛苦的是,这种极端的越来越娴熟的变态演技,却奇迹般地跟随着我,久久不能离去,直到研究生毕业,奔三的年头。

  一些好说话的亲戚称我为“家旮旯头”。这可不是夸孩子的话。所谓家旮旯头,就是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家里来人也不打招呼,不会说话,躲在角落畏畏缩缩,千盼万盼客人快点离开。一旦客人走了,那绝对是我的天地:光着腚子从一数到十,高兴了再从十数到一;把每天学来的生字用石灰写在熏黑的墙壁上,注上拼音,高兴了拿根秫秸杆子,顺便教教我爹娘;后来,趴在床上做做高考英语模拟题,高兴了便念出声学学老外;或者,再后来,坐在缝纫机旁看看民法通则,高兴了就梦想一下遥远的未来……

  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却丢得不敢见人。不是别的,就是性格。说自卑,又不像,我还觉得自己挺有乡土特色的;说自闭,似乎也沾不上,和熟人在一块我还特能咋呼,得瑟之极。参加工作后,与人接触多了,渐渐地不再那么羞涩和胆怯。但整体评估,还是一宅男,很典型。只要没什么要紧的,平时哪里都不去,谁都不联系,圈子小得可怜到极点。

  三

  这么插叙铺垫一下,也许可以理解我为什么那样内向和僵化了。但那性格也仅仅止于内向,没有至于破裂;那思想也仅仅止于僵化,没有至于腐朽。因而,所谓同学情谊于我也大抵算得上丰盈,至少一个也没有忘记,还储藏着并能忆起每一同窗的一些点点滴滴,不论男女。

  十年,是一个历史性的相会。容不得不去期待,不去想象。但我这么宅一个人,跨越遥远又相近、相近又遥远的时空,面对陌生又熟悉、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尤其遇到那些也许还记得当初被我紧急躲避过的异性,脸往哪儿搁?通红了如何褪色?谁又可以突然出来为我救场?于是,究竟选择去还是不去,又一次困扰了性格内向、思想复杂的我。按理说,快四十的傻大叔级别的老男人,不应再这么没出息,放开心去就是。可是,一贯被我引以为荣的单纯性格,此刻仿佛变得格外复杂,小农得很。

  然而,正当心丝缠作一团麻线疙瘩的时候,眼前忽然闪现出一望无际的深蓝的大海,大海边是阳光暖暖的柔软的沙滩,沙滩懒洋洋地铺开疲惫的金色,仰望着一碧万里的晴空,听那朵朵浪花在窃窃私语,还有阵阵扑鼻而来的咸咸的微风,潮湿着,娇滴滴的,总也惹人醉意陶然地不知归去。不远处,高耸的钟楼悠扬地敲响,回荡在我的阔别十年的美丽校园的上空。

  我仿佛听到了这古朴而又熟悉的钟声。三元湖边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图书馆里的能够听得见的安静,教学楼里传出的抑扬顿挫,宿舍里一堆人抢吃一个茶叶蛋的滑稽场景,新教考研复习的那一堆堆辅导书,以及女生公寓楼下站着的一个个痴情男……多情地以为这一幕幕都是在召唤我赶紧回去看看。于是,向来不喜欢铁道部但喜欢铁道、不喜欢火车站但喜欢火车的我,还是破例嫌弃一回它的慢腾腾,干脆咬咬牙,狠上心订好全价机票,提前三天飞奔烟台。

  四

  那天的太阳很好。我独自一人游览了母校烟台大学校园,连逛三遍。我的宿舍,2号楼大一时的412和大二以后的421,抬头望去,阳台上挂着几件未晾干的衬衣,在秋风中摇曳着;我常去的自习室、图书馆,上过课和听过讲座的每一间教室,似乎还是存留着旧貌,可里面看书或听课的人,却不再是怀念着我的我。然而,熟悉的总还是那么熟悉,陌生的却终究是陌生。一时不知怎么形容,这段不长的岁月还有梦幻般的变化。虽然已近国庆长假,校园里还是活跃着青春四射,自习室里也弥漫着求知的朴素与馨香。十四年前,我投奔这里的法学院,步入法律之门预定法治梦想,可短短的四年在转瞬间飞逝,打包离校之际,顿感学没上够,依恋不舍。

  念不够的烟大,恋不够的烟园。忽然想到,当我刚刚踏入这经典的海滨校园时,身边活泼可爱的学弟学妹,也不过才三四岁的孩童。人可以错过、放过岁月,但岁月却绝不留情,从不饶人。有限的生命里,稍纵即逝的光阴里,不必去过多地好奇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不必去执意追问凭什么要遭遇各种各样的烦恼、困苦、挫折、疾病甚至灾难,单纯而又开心地拥有每一分每一秒,品位每一杯热茶每一口饭菜,享受每一点恩爱每一滴关怀,珍惜每一次相逢每一个笑脸,一切皆是幸福着的。念及此,我漫步烟大东门,眼前又一次展现出一望无际的深蓝的大海,大海边是阳光暖暖的柔软的沙滩,沙滩懒洋洋地铺开疲惫的金色,仰望着一碧万里的晴空,听那朵朵浪花在窃窃私语,还有阵阵扑鼻而来的咸咸的微风,潮湿着,娇滴滴的,总也惹人醉意陶然地不知归去。

  古朴的钟声又一次响起。天色渐晚,兴致犹存,不舍海滩一步。我拨通家里的电话,向父母汇报了孩儿的见闻和触动。感谢手机,它已保持了连续三年没有丢失的记录,很为我省钱;感谢电池,在我忘带充电器的恶劣环境下它还能坚持保留弱弱的两格,很给面子;还有移动公司,尽管我乐此不疲地告它,尽管它让我一塌糊涂地败诉,但这一刻我还是愿意感谢它,在苍茫茫的大海边为我漫游清晰的信号,让十几年前那个在海边与家人通话的梦想终于成真。那个艰苦岁月里,我和父母的通讯联系只有书信,写好邮寄回家,弟弟念给爹娘听,再代他们给我回信,一个回合前后耗时一个月,天天盼,天天去翻邮箱。等待家书的日子,我常常幻想家里能有部电话。感谢那个年代,感谢这份经历,是它让我今天成功地拥有一台手机,就觉得无比幸福。

  五

  晚上睡了一个好觉。次日已有陆续先到的同学了,多是我舍友。D同学尤喜吃零食,一到烟大校园,买了一袋绿豆雪糕,每人一支。说来丢人,我从小到大就从没吃过雪糕。长大了,以为这些都是女生的专属零食,从没沾过。和女友一起逛街,爱吃冰淇淋,但我压根不知冰淇淋是何物,只好说“女人的事情女人办”,并设问求教,不料反成笑柄,讥我纯粹一原始森林的野人。愚蠢、无知、书呆子至此种程度,自己都觉得无可救药。所以,这回第一次吃雪糕,我肯定是带点慌张心情的,总感觉吃了专属于女人的东西。不过,看到别人吃得那么自然、潇洒,我也豁出去了,扒开就咬。那支雪糕,我吃得很认真、很专注,但也很尴尬,很脸红,恐怕有什么闪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和同学走在校园里,只盯住雪糕,咬完一口还要仔细研究,如何顺利妥善完成下一口的成功咬定,争取咬利索、咬清楚,也就全然忘记脚下的路,也没留意前面的人,所以被活生生地偷拍了。

  虽叫偷拍,却留影了这一珍贵的灿烂时刻。每个同学都笑得很开心,还是十几年前的纯真的笑。每个人都会笑,多年的生活阅历也练就了各种各样的笑,真真假假,深深浅浅。但纯粹的洁白的不沾染丝毫彩色的同学之间的笑,最是原汁原味的笑,也必定是会心而又灿烂的。虽然有名唱,“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这灿烂笑容的背后,固然也可能或一定隐藏着无尽的辛酸、莫名的苦楚或是如泉涌的泪水,但至真至纯的同学情,却在这一刻尽情倾洒于没有任何瑕疵的欢声笑语。

  这正如绿豆雪糕,虽然相聚相融只在短暂的瞬间,那份可口的美味却长久地停泊在脑海边,给人以永恒的绿色的心情。这又如每天的生活。生活不是常都尽如人意的,有时可能冰凉得叫人心寒,坦然地容忍和接受一次次的冷淡、冷漠、冷峻甚或冷酷,才会真正触摸和品尝到生活的温暖和美味。生活本无所谓冷暖和咸淡,细细地咀嚼方可融化冰冷,慢慢地回味才会收获淡定。

  六

  一波一波的同学陆续都来了,十年相聚十分开心。在回途的列车上,我一夜无眠。在我的同学生涯中,也许只有大学以上可以有周年聚会了。小学的同学,或是因为贫穷,或是因为厌学,大多早早地退伍了;小学升初中,不是自然入学的,而要经过选拔考试,被淘汰的,要么留级要么回家,到乡里去读初中的,就是了不起的高材生了,真没几个;中考先要预选,名列前茅者才有资格考中专、考高中,又被刷下一多半,能爬到中专和高中的,当时当地可算得上名人,还要放鞭炮烧香磕头庆贺;高中考大学,为求升学率,也要先严格筛选,有资格报名高考的,余额不多,而绝大部分考生又从独木桥上惨遭排挤。我所在的高中,文科班一年考取本科的不过一两人,加上大专、中专,能够“有学上”的,寥寥无几。——现在当然是翻个了。

  我时常痛恨这样的教育。是谁制造了升学率的考评机制毒害了青少年儿童的幼稚心灵?是谁发明了预选制剥夺了农家孩子的求学机会?我的那些聪明可爱的少儿玩伴,勤奋执着的同窗挚友,原本和我一样,怀揣读书改变命运的单纯梦想,追寻求学拯救处遇的唯一出路,只是因为一次也许纯粹偶然的失误,或者仅仅是命运的一次玩笑而被淘汰出局,即不幸丧失了继续参赛的天然资格。对于绝大部分求索者来说,从此也便等于断绝了大学梦,有的甚至伤透了自尊。不舍昼夜的,不再是深爱着并栽种过年少梦想与青春希望的书籍,而是祖传了千秋万代的山沟、黄土、铁犁,或是建筑工地上隆隆作响的搅拌机、土方车,还有那舍不得轻易拨打的长途电话,日夜牵挂的留守孩子……

  我时常痛恨这样的命运。人在命运面前,也许是渺小得微不足道。命运摆布起人来,残酷得毫无商量。这样的念想也尤使我觉得悲凉。可是,命运在人面前,也不会永无休止、战无不胜地折腾。不向命运低头者,命运也未必带来太多的不公。寂寥的日子,呆呆地宅在屋里,一直敬佩着、想念着、祝福着我那些年少时被挤出学堂痛失教育的同窗故交,他们被命运错过一条道路而又被命运——其实是由自己——开辟了一条又一条崭新的道路,执着而又自如地收获着每一天的幸福,直通罗马。

  七

  不觉已是天亮,我走出车站,直奔家乡。“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那时的山,那时的水”,那时的祖国那时的母校那时的你,一定会更美丽。未必再有绿豆雪糕,但那份绿色心情却会依然如影相随。

  烟大的东门外,也定会再一次展现出一望无际的深蓝的大海,大海边是阳光暖暖的柔软的沙滩,沙滩懒洋洋地铺开疲惫的金色,仰望着一碧万里的晴空……

  二O一O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二气(呵成)于北京

  (作者系烟台大学法学院96级1班本科毕业生)

作者李绍章的更多文章责任编辑:海水
复制链接| 收藏| 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