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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保洁大妈的午后闲谈──我如何成为了一名法官

2014年04月01日06:19 东方法眼 桂公梓
   
 

核心提示:本文只是记载了作者走过的直路弯路坡路,并不代表大部分法官的成长之路,更不是一篇法官养成指南。每个人都是一个特殊的个体,法官亦是如此。写此文的初衷,也正是想让那些不了解法官的人了解到,我们很少发声,并不代表我们认同所有的误解。多一些理解和宽容,世界会更加美好和谐。

  必须首先说明的是,我是法官队伍里少有的幸运儿,年幼时不甚刻苦,后来才知道努力,兜兜转转,走到今天,其实已经应该感谢命运的眷顾。我的大部分同行,从小到大都是佼佼者,一路付出的汗水和努力远非常人可比。他们丰富的智慧和远见卓识,往往让人受益匪浅,相处起来如沐春风。所以本文只是记载了作者走过的直路弯路坡路,并不代表大部分法官的成长之路,更不是一篇法官养成指南。每个人都是一个特殊的个体,法官亦是如此。写此文的初衷,也正是想让那些不了解法官的人了解到,我们很少发声,并不代表我们认同所有的误解。多一些理解和宽容,世界会更加美好和谐。

  前两天的一个中午,我在新装修的会议室里给书柜上新书。不久前第一次进这个会议室的时候,我昂着头望着这两排顶天立地的庞大书柜发了好一会呆,心想这要不长个两米的身高还真不好意思说自己已经遍览群书。负责装修的部门领导喜气洋洋地跟我介绍说如此高大上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习近平总书记的新年致辞背景,立刻让我咽回了准备提出的各种意见和建议。

  我拖着几天来到处采购的几百本新书来到会议室,仔细地拆包,核对书目,分门别类,逐一上架。这活儿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确实耗时耗力,不一会儿我就已经汗流浃背。本想叫几个不忙的同事一起来帮忙,转念一想哪有不忙的同事啊?实在开不了口。不禁悲从中来,掏出手机发了个朋友圈:“开年伊始,大家就都忙得抬不起头来。”很快就有了回复,表弟说“编,你接着编”,医生朋友说“省法院法官还忙你妹啊”,警察朋友说“矫情!再忙能比我们忙吗”,小学同学说“哼哼你这是在为法官涨薪煽风点火呢吧”。我一声长叹,默默地把小学同学拉进黑名单,直起腰杆深吸了一口气,甲醛沁入心脾,顿时精神一振。

  这时一个大嗓门从背后响起:“小伙子,这么大味儿,你怎么也不开窗户!”

  我回头一看,是负责这层楼卫生的保洁员大妈,看上去五十多岁,大脸盘粗腰身,相当敦实。她迈开大步,风风火火地跑到窗边,一掌将窗户推开,迎着涌入的雾霾冲我说:“你看,是不是好多了?”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继续码书。她却不走,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问我:“你们以后是不是经常要来这里开会了?”

  我说是啊。

  她语气里带有明显不满地说:“怎么说来就要来?那我以后要忙的事情就多了啊!”

  我转脸看她,她正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像是一个要求侵权商家给出解决方案的消费者一样,等待着我的合理解释。

  我有点犹豫,因为我琢磨不定该称呼她大姐还是大妈。看着她在我面前摆出了一副广场舞领舞的气势,我决定还是叫她大妈。

  我说:“大妈啊……”她脸一沉,我心说我靠,看来又叫错了。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以后您要多辛苦了,开会时我都在,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可能是看我态度端正谦逊有礼,又把辈分区分地很客观真实,大妈情绪逐渐缓和。她开始笑眯眯地端详我。身为一个相貌端正礼数周到的男青年,我对于这个年龄段大妈的这类慈祥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根据我的经验,她们再跟我聊上几句就会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称赞“我看你这个小伙子果真是一表人才”之类的。

  大妈果然继续跟我聊起来,她问:“你是新来的吧?”

  我说我都工作好几年了。

  大妈说:“以前没见过你啊,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平时都呆在办公室办案子写材料,楼层比较高,所以可能您没见过吧。

  大妈仿佛吃了一惊似的,叉着腰的手也摇摆起来:“你,你是法官?”

  我说是啊。心里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是法院办公大楼,在这里碰见个法官比碰见个蟑螂还容易吧。

  大妈盯着我看了一会,似乎是很惋惜地摇了摇头,嘴上却说:“嗯,不错,我看你这个小伙子果真是一表人才。刚才看你在这里搬书,还以为你是请来帮忙的。”

  我看出她的情绪,放下手里的书,问她:“大妈,法官有什么不好吗?”

  大妈倒也爽快,说:“你一个年轻人,到这个环境里,怕是容易行差踏错,走歪路。”

  我觉得好笑:“大妈,您把法院说得跟黑社会似的。”

  大妈很认真地摆摆手:“我不是说法院,政府机关不都是这样吗。”

  我觉得跟她解释法院并不是政府机关没有太大意义,只好简单地应付她:“我觉得我们这挺好的,没您说得那么邪乎。”说完继续摆书。

  大妈也不坚持,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我们各自忙了一会,她又凑过来,问我:“你们这个职业,找对象很容易吧?”

  我说我上学时就找好对象了,都结婚几年了。

  大妈笑笑。一会又问:“你们这个职业,轻松得很吧?”

  我说哪里轻松了?我们白天晚上连轴转,周末加班都是常事。

  大妈不可置信地瞪了我一眼,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怀疑,好像我是个失信被执行人似的。

  一会她又问:“你们这个职业,收入很高吧?”

  我说很一般,勉强养家糊口,买套房半辈子就卖给银行了。

  大妈撇撇嘴,“切”了一声,说:“跟我说这一套,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灰色收入花样多了。”说完继续抹桌子去了,仿佛对我这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任,连继续跟我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会议室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初春的暖阳穿透雾霾,照射在我左侧的肩膀上,无数细小的浮尘在光线里不知疲倦地做着布朗运动。眼前一排排书脊上满是“法治”、“公平”和“正义”之类的字眼,可刚才大妈戏谑的表情还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虽然类似的对话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表情也曾经出现在很多人的脸上,岁月如梭年纪渐长,见怪不怪早应该习以为常。面对陌生人无端的猜疑和揣测,无论是激动的辩白还是诚恳的倾诉,都不会分毫消弭他们怀揣的恶意,正如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所以对于这样的恶意,我往往一笑了之,大家在各自的世界里走着各自的路,你信或者不信我,我的生活就在那里,冷暖自知。

  可今天不一样。可能是久违的阳光躁动了心绪,也许是身心的疲惫瓦解了矜持,总之,我想跟大妈谈一谈。就算不能彻底扭转她对法官的偏见,至少让她了解我们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职业群体,是怎样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脸谱或者标签。偏见源于无知,无知源于信息不对称,那好,我可以提供足够的信息,正好我也需要坐下休息一会。

  我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大妈正在我对面擦桌子。我说:“大妈,您好像对法官有些偏见?”

  大妈连连说没有,“我哪能有什么意见,我就只管打扫卫生。”

  我说:“大妈您这样可不好。您看,您整天在法院里工作,如果带着这样的情绪,心里肯定不顺。而且,您也算是法院工作人员,是自己人,如果连自己人都对法院有偏见,那别人就更不用说了。所以,作为同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聊一聊。”

  大妈呵呵笑起来,说你这个小伙子有点意思。然后将抹布放下,理了理头发,郑重其事地坐了下来。我们隔着会议桌面对着面,就像要进行和平谈判的两国代表。

  我问大妈:“您家里有亲戚朋友在法院工作吗?或者您接触过法官吗?”

  大妈说:“没有,我家都是农村的。在这打扫卫生两个多月了,也没人跟我说过话,你还是第一个要跟我聊聊的。”

  我说:“那您对法院、法官的印象,其实都是道听途说,对吧?比如,法院怎么吃了原告吃被告了,法官怎么枉法判冤案了,灰色收入有多少了之类的。”

  大妈说:“对啊,大家都这么说。”

  我说:“大妈啊,其实您对法官一点都不了解。这样吧,我跟您说说我们这个职业,您看您对什么问题最感兴趣?”

  大妈想了想,说:“小伙子,你这么年轻就进省高院,是不是很有背景啊?”

  我说我一个外地人,举目无亲的,哪有什么背景,徒有背影而已。

  大妈一副不相信的表情,说:“不可能,你没有硬关系,怎么能进得了这么大的衙门?怎么能当得了法官?”

  大妈这话让我一下子想起08年,刚进法院的那会儿,办公室里临近退休的女审判长也在没人时悄悄问过我:“你是谁的关系进来的?”我回答说没关系,考试进来的。审判长当时也是这样的一副表情,和一句斩钉截铁的“不可能!”

  所以我没直接回答大妈,而是说:“真正有背景有关系的才不会来法院,这里不是什么大衙门,法官也不是您想得那样权力通天。其实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这也许是一条不归路,因为在现实中走得艰难,却又不愿放弃理想。”

  大妈一拍大腿,垫步拧腰直起身来,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指点向我的面门,声如战鼓,气似洪钟:“好一个不归路呀呀呀!年轻人,来来来,你就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我怀疑大妈年轻时是唱戏的。

  好吧,大妈。离下午上班还有不短的时间,午后的阳光和煦,四下静谧,如果在窗边摆上一杯半糖摩卡和一块黑森林或者抹茶慕斯,摊开一张英语法语或者西班牙语报纸,想必是十分小资的体验。可你我今日相逢在此,在偌大的会议室里互相凝望对方可亲可爱的脸庞,共同呼吸着空气中细腻匀实的甲醛和苯还有爆表的PM2.5,未尝不是一种缘分。既然问题已经摆在面前,那我就来跟您说说,我是如何成为一名法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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