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保洁大妈的午后闲谈──法官的自我修养_东方法眼 [dffy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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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保洁大妈的午后闲谈──法官的自我修养

2014年04月09日00:45 东方法眼 桂公梓
   
 

核心提示:第二天中午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大妈正在翻阅书柜上的书。看见我进门,大妈连忙把那本《谁来守护公正》放回原位,对我笑了一笑。我跟她打过招呼,继续码昨天没有码完的书。

  很抱歉,在大家的期待中带来一篇并不擅长的主流路线长篇大论,只能努力在下一章节中回归非主流了。欢迎转发。

  第二天中午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大妈正在翻阅书柜上的书。看见我进门,大妈连忙把那本《谁来守护公正》放回原位,对我笑了一笑。我跟她打过招呼,继续码昨天没有码完的书。

法槌 大法官

  大妈拖了一圈地,走到我身边打开了话匣:“小伙子,昨天听了你说的故事,我回去想了想,看来当上一个法官真的是很不容易。昨晚我还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把你的事讲给他听了,要他像你一样好好学习。”

  我问他:“大妈您儿子多大啦?”

  “正上大二呢,在武汉。”说话时大妈一脸骄傲,接着又说:“上个大学,花钱可厉害着呢,接下来这几年我不知道还要操多少心。不像你,辛苦的时候已经过去啦,找了个好工作,剩下来就是享福喽。”

  我赶紧纠正她:“大妈啊,您这话可又不对啦,我们工作很辛苦的,哪像您说的享福啊,真要说享福得等到退休后了吧。”

  大妈露出了一脸的不信任:“嗨,公务员再辛苦能辛苦到哪去?你要是说交警辛苦,我信,你说总理辛苦,我也信,你们法官整天坐办公室,最多就是开开庭,有什么可辛苦的啊?”

  我只能报以苦笑,说:“大妈,要是照您这么说,这法官可真的太好当了。”

  大妈咧咧嘴:“可不是吗。你们法官权力那么大,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案子来了翻翻法律书,法律是怎么规定的你们就怎么判,这还不好当吗?”

  看来跟大妈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暂时放下手中的书,转身跟大妈说:“大妈,交警辛苦您能看见,因为他整天站在十字路口,总理辛苦您能看见,因为他整天出现在新闻联播里。可我们法官的辛苦,您是看不见的。当一名法官,真不像您想得这么简单,除了知法懂法会适用法律之外,还必须要具备过人的能力和特殊的修养才行。”

  大妈拖出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了:“噢?那你说,这当个法官还需要具备什么修养?”

  我想了想,说:“这个课题太大了,我还没有认真思考和总结过,不过根据我自己还有身边同行们这些年的工作实际,可以简单地总结出八个字:信、疑、通、勤、平、勇、善、独。”

  大妈一拍大腿,垫步拧腰直起身来,伸出右手食中二指指点向我的面门,声如战鼓,气似洪钟:“好一个信疑通……呃……呀呀呀!年轻人,来来来,你就跟我说说,这信疑……呃……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妈真的很喜欢亮大身段。

  好吧,大妈,既然您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不,一五一十地告诉您。不过这还有成堆的书等着我分类上架,如果今天还摆不完就只能说明我工作效率低下了。所以我只好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一边跟您东拉西扯闲聊几句。叙述之时难免心不在焉,言不及义,还请大妈恕罪则个。

  一、“信”

  如果说每一个职业或者每一套理论都必须要总结出一个指导思想的话,“信仰”就是法官这个职业最崇高的指导思想。虽然在这个崇尚浮夸和动不动就要“躁起来”的时代里,提信仰、理想之类字眼似乎有点不合时宜,甚至过于迂腐,但我相信,在每个法官的心底,都无比忠实地坚守着自己对法治的信仰。否则,何来的力量支撑我们紧紧拥抱信念,在惨淡的境况中屹然前行呢。

  前不久,一个发小邀我参加一个饭局。他是做工程的,结交了一堆上了年纪的成功人士。那天我去得晚了些,又不愿喝酒,只好埋头吃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坐在主座的一位老大哥借着酒兴开始讲授起人生经和成功学。老大哥讲得很娴熟,声色并茂,还深谙与听众互动的技巧,在大家注意力涣散的时候突然提出一个问题:“人生在世,你们认为最重要的两个字是什么?”

  大家纷纷陷入思考。老大哥挨个点兵点将,大家踊跃参与讨论,回答无外乎“事业”、“友情”、“家庭”之类的。很快轮到我了,当时我正在专心地啃一只鸡腿,嘴上没空实在不想发言,但老大哥很执拗,非说要看看80后的价值观。我心想从我一进门开始这位老大哥就在说自己这些年来如何刀尖舐血白手起家排难克险混入上流,每每端起酒杯又必会强调自己哪哪儿都高各项指标都超但为了义气此杯非干不可,看来他要说的最重要的两个字必定是“身体”啊、“健康”啊之类的,这也符合成功人士爱谈养生的规律。本想说个标准答案敷衍一下,但转念一想我可不是个随便的人哪,遵从自己的内心,既是对提问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负责。

  于是我说:“信仰。”

  酒桌一下子安静了。我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好像陷入到了一种尴尬的气氛里。我迅速地反思了一下刚才的回答是不是有点煞风景,就好比一个人说我的理想是有很多钱,另一个人说我的理想是当大官,再一个人说我的理想是有很多美女,这时突然跳出一个愣头青说我的理想是为实现……而奋斗一样。我在心里骂自己,你这是在装逼你知道吗!

  老大哥爽朗一笑,说:“到底是年轻人啊哈哈哈!境界不一样啊哈哈哈!我们年纪大了可没这种激情了啊哈哈哈!要我说啊,这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身体……”

  饭局结束后,一位前辈主动来跟我互留电话。他问我:“你是学法律的吧?法院的吧?”得到我的肯定答复后,他笑起来,说:“我以前也是法院的,出来了。我一看你那楞劲儿就知道你八成是法院的,现在除了正儿八经的法律人,没几个会提信仰了。”走时拍拍我的肩膀,说:“你的回答很好,我很认同,信仰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来得更重要,只是我说不出口。老弟,坚持下去!”

  你看,也许那天所有人都觉得我很傻很天真,但得到这一个肯定就已经足够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我完全可以骄傲地说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他们不会懂得这种对信仰的坚守,而所有经受过法学院的熏陶、感受过法庭的庄严和神圣、体会过披上法袍那一刻油然而生的自豪、担负过决定他人命运时那沉甸甸的责任的法官,对此都会感同身受。在我们的内心深处,总有一道不会熄灭的信仰的光芒,在惨淡的现实中照亮灵魂的一隅净土。虽然我们并不擅长掏心掏肺,但彼此都能感受得到信仰的力量始终支持着我们前行。尽管正如那位前辈所说,这个一个羞于说信仰的时代,速食文化娱乐了大众,也可笑了信仰。但如果真的没有了信仰,这世界将会变得怎样?要是守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城市熄灭了霓虹,有幸透过重重迷雾望见星空,终于有机会独自面对自己不作掩饰的内心,追问自己是否还记得最初的梦想,是否还走在最初的道路上,诚实的作答是会令你湿润眼眶,还是怅然若伤?

  我们义无反顾。直至今日,每当我念起康德那句所有法律人都无比熟稔的箴言,还会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激动得浑身摇摆,不能自持。

  “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是值得我们深深景仰的,一个是我们头顶上的灿烂星空,另一个是我们内心的崇高道德法则。”

  二、“疑”

  这个“疑”跟刚才所说的“信”当然不是一组反义词,否则将信将疑的法官会是一个多么纠结的职业。

  法官的“疑”,是指要有怀疑的精神,也就是独立思考的能力。前两年公知泛滥的时候,似乎很流行说独立思考这个词,很多人在微博上看到大V呼吁大家要独立思考,一下子受了启蒙,马上开始疯狂转发,纷纷表示自己已经是个懂得独立思考的人了。

  法官所普遍具有的怀疑精神和独立思考能力,决不是时髦跟风的产物,而是源于多年的法律学习和办案工作形成的思维习惯。用网上流行的表述方法来总结,就是“理中客”,即理性、中立、客观。虽然很多热血青年或中年已经将“理中客”这个词等同于“冷血”,但我还是以“理中客”的角度坚定地认为它是一个褒义词,并且认为这应当是一个共识。

  一个好法官一定是一名“理中客”。不理性不足以明辨是非,不中立不足以树立公信,不客观不足以依法裁判。不仅工作中如此,生活中亦然。在法官的QQ群里,很少会有“今天是腾讯老总XXX的生日转发XX条等级提升两个太阳名字就会变成金色哦我已试过大家快转发吧!”或者“7月7日是南京大屠杀纪念日请大家抵制小鬼子的电影XXX让他们零票房!”之类的消息,偶尔出现一次,只会得到冷冷的一句回复“你的名字还是黑的色盲是病得治”,或者“大屠杀纪念日是12月13日忘记历史意味着背叛你根本不爱国啊”。在法官的朋友圈里,也从来不会出现“不转就不是中国人”之类的呼吁或者“为了爸爸妈妈的健康还是转吧”之类的诅咒。

  最能够体现法官“理中客”职业特点的,是每次出现公众事件的时候。例如不久前的检察官殴打小护士事件,我同时关注了外网论坛和内网论坛的评论,当外网充斥着一片喊打喊杀之声、涌现出无数专业帝咬定视频经过剪辑、甚至言之凿凿称现场是如何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的时候,内网论坛对此事的讨论则更关注事件本身。在表达了对事件的愤慨和对公职人员打人行为的否定性评价后,法官们更多讨论的是证据采信问题(视频是否经过剪辑及依据)、举证责任分配(医院是否该拿出完整视频)、刑法上的因果关系(打人行为和致伤结果的关联性)、法定情节和酌定情节(轻伤还是重伤、被害人是否有过错)……诸如此类。可能有人又要说,你们这是冷血,出了这么恶劣的事情,你们还在这心平气和地讨论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简直没有人性。对此,我只想反问一句,朋友,如果一个法官可以跟你把酒言欢称兄道弟,二话不说撸袖子操板砖砸起日本车来毫不犹豫,遭遇不平就上网骂街义愤填膺,稍有风吹草动就情绪激昂振臂高呼好像明天就要揭竿起义,浑身都充满了你所谓的“人性”的光辉,这样的法官,你还敢信任他么?

  很多人都可以用别人的脑子替代自己的脑子,用别人的思维替代自己的思维,但法官不行。所有的信息都只能是参考,法官有自己的思维逻辑,那是一个用常识、证据和法律条文构筑起来的理性世界。热血不是判断标准,好恶也不是价值取向。只有事实才是依据,只有法律才是准绳。

  当然,这样的思维定势并不招人喜欢。不用说别人,就连我的妻子,每次在一起看电视剧时,都会对我的喋喋不休深恶痛绝。当我不停地念叨着“外星人为什么一落地就会说韩语这不科学吖?”“都教授能预测未来为什么预测不到千颂伊坠崖这不合逻辑呀?”“都教授居然怕唾液那反派为什么不朝他吐口水啊这是BUG吧?”“进黑洞了还能出来编剧是不是没学过物理啊?”对于我提出的十万个为什么,妻子的回答只有一句话:“Love see see, no see ro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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